無法逃避

其實那晚十二點鐘之前我是完全可以回去的。那天晚上我和白靜完事之後還不到十一點。當欲望的洪流退去,那一刻我心裏就特別的空,空得就像一片茂密的森林突然之間就被砍了個精光,只裸露出一片尖銳的樹蔸和灰黃的泥土。

那時候,我在白靜的床上一聲不響地躺了十多分鐘就開始穿衣服。白靜在我穿衣服之前這十多分鐘時半永久化妝裏,她的右腿就一直擱在我的小腹上,那條雪白豐腴的長腿就像一位哨兵一樣守護著她認為非常神聖的領土。當我執意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她當然知道她已無法繼續霸佔本來就不屬於她的領土了,就知道那塊領土即將就要重新回歸它真正的主人了,於是就很失望地看著我。直到我穿戴整齊準備開門出去,白靜才裸著身子從床上下來。我以為白靜會一把抱住我不讓我走的,然而沒有,她只是跑到客廳裏打開了音樂。

我就是在音樂響起的時候突然改變了回家的決定的。



我突然做出不回家的決定,並不是音樂的作用,而是白靜的一句話。

白靜說,想不到你也是這麼俗。

我驚訝地看著白靜。

我覺得我就像一條蛇,白靜舉著一根語言的棍子,對著我的七寸就是狠狠的一下子。我還沒來得及甩動一下尾巴,就被這一棍子擊懵了。

我承認白靜的話非常準確。

我在一個星期前認識白靜的時候,我就已經精心設計了我和白靜的關係。設計是目前最熱門的一個辭彙,它已經像一次性杯子一樣遍佈了各個領域,用完了就可以隨手扔掉,要用的時候再重新取一個,因此設計便成了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簡便的容器,它隨時可以裝一杯水為我們解渴。

我和白靜在一次朋友的聚會上認識的時候,我就在潛意識中把她當作這種杯子了。

朋友叫唐突,那天是唐突的生日。在唐突家裏,我看見那些朋友們都帶了女朋友,他們一對一對緊挨著坐在一起,就像一對對脫髮 原因蟋蟀,哇啦哇啦地說著情話和一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吃飯的時候,那些蟋蟀們仍然一對一對地挨坐在一起。這當然是件非常合理的事情。唐突和他的女朋友曉心也坐在一起。就坐的時候大約拖拖拉拉地持續了四五分鐘。唐突家的那張大圓桌一下子圍了十來個人,應該是有些擁擠了,可我身邊還空著一個位子。

我問唐突還有個客人沒來?唐突說來了,早來了。

唐突說早來了的時候,唐突的女朋友曉心就對我怪怪地笑了一下,然後她就對著她和唐突共同擁有的臥室喊:白靜,你快點啊。

我是來得最晚的一個,我當然並不知道還有個什麼白靜。我聽見臥室裏一個很好聽的女聲回答快了快了,我的心裏突然就不懷好意地激動了幾秒鐘。然後我就有點焦急地期待著那個聲音來填補我身邊的這個空坐位。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唐突刻意安排好的。

唐突說,看你老是為你那要死不活的婚姻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唐突的話當然讓我產生了一種冬天裏喝了一碗熱湯一樣的溫暖。

我在吃飯的時候就知道了白靜是唐突女朋友的同事,她們都在一家化妝品公司上班。我當然不可能讓唐突太為我失望。我在酒席上敬了白靜一杯酒之後,就順裏成章地要了她的手機號碼。當我將手機號碼瀟瀟灑灑地寫在我隨身攜帶的電話本上的時候,我其實已經寫上了我對白靜的陰謀。

吃完唐突的生日飯之後,我就心懷叵測地對唐突和他的朋友說,我下次給你們做道菜,做道生魚片。我說這是我老家的一道名菜。然後我就大致講了生魚片的做法和如何的鮮嫩味美。白靜聽我說這道菜只用切成薄片的草魚跟生薑大蒜辣椒和白醋涼拌了生吃,就表現得既驚訝又神往,就一個勁地說,哪一天到我家去做,你還要教我做。

在唐突家認識了白靜之後,我肯定不會忘記打她的手機。

在手機裏,我們很快也成了一對蟋蟀,亂七八糟地叫個不停,但我們總認為是在歌唱。

這種自我良好的感覺, 讓我們很快地各自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星期。

可是,我們很快就覺得在同一座城市已經認識了七天還不見觀塘找換店一次面,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白靜會不會這麼認為我只能靠推測。

於是在這個週末的下午,我給白靜打電話說,我給你做生魚片吃吧。

我知道現在的女人把一個男人為她做道可口的好菜,比與她做愛看得還重要,起碼看得一樣重要。

白靜果然就像只亢奮的蟋蟀一樣歡叫起來。

我說我們到哪里去做呢?到唐突家?

白靜說還是別給他添麻煩了吧,到我家來做吧。

我們像討論到哪里做愛一樣討論著做生魚片的事,每次說到那個“做”字都有些意味深長。這種意味主要是從我們曖昧的笑聲裏感覺出來的。

然後,等到黃昏的時候,我就先給喬逸打了個電話。我告訴喬逸我今晚要在報社趕寫一條特稿,回來恐怕要晚一點。

喬逸輕描淡寫地說,那你去吧,就掛了電話。